昨天半夜，我冷不防想到了太外婆。仔细一算，她离开人世居然已经18年了。人们总说“18年后又是一条好汉”，我忽然想起她，是因为她在提醒我，让我不要忘记吗？静谧的夜晚，想到伤感的事，马上惹出一堆眼泪。
     她生于1898年，卒于1990年，终年93岁。她40岁守寡，善机杼，勤劳作，终得颐养天年。她的故事，我所知道的很少，只有同她一起的几个片段。
     农村夏天家家户户用麦秆扇。老太太的扇编得尤其好（估计是其他人也懒得编），每年都有人来要扇子，她就一个夏天忙不停。她让我跟着编，我浪费无数麦秆，编出的总是歪歪扭扭。
     后来我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没去上，在隔壁小学混着，学了几个字到处都想用用。我说：“人家扇柄上都写名字，我也给你写一个吧？”
     她呵呵一乐，抿着嘴不说。
     “写一个字也行。”      
    “那就写个dong吧。”
    “冬天的冬，还是东方的东？”我比划了很久，才把这两个词语翻译成浦江话。
    “随你写。”
     很多年后我在外婆那看到当初那把崭新的麦秆扇，已经十分陈旧灰黄。扇柄上却写了个“东方”的“方”！汗。
    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名字?当时我想是因为，长辈的名字是很严肃的，不可以随便告诉晚辈。但后来我发现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，连外婆也说不清楚。在她的墓碑上，只有一个“傅门柳氏之墓”。她的一生，随着同代人逝去而逝去，再也没人会提及，后人连个名字也无从考证。
     可是她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，我有义务要记住她。她身形清癯，面容白皙，90岁了也没有老年斑，总穿白色立领对襟连袖盘扣上衣，十分干净清爽。她能活到90多岁，一方面是因为她娘家女人全长寿，八姐妹最短活到88岁；另一方面她十分懂得养生。她每晚喝一小盅烧酒，活血助睡眠；每天坚持自己烧水洗澡；每天用茶叶熏眼睛。她似乎还有其他养生的秘诀，常唠叨着念，听不太清楚，主要是养心吧。
     隔了两代人，我们血缘已渐远，但是我与她却十分亲近。她生了个脾气暴躁的女儿我外婆，一不顺心就会抡起巴掌，这时我总往太外婆那跑，太外婆护着我喊：“小孩子打不得，打不得呀！”那时我十分得意。
     她的梦想，就是活到100岁。白天她常自言自语：
    “我做人行善，粗茶淡饭，没做过亏心事，菩萨总能让我活到一百岁吧？”
     “活到一百岁，就会变成神仙吧？”
     “是的。”她似乎深信不疑。
      但是没过多久，她就倒下了。
     20世纪80年代末，正是乡镇经济蓬勃发展的时候，乡镇企业遍地崛起。我们家那边兴办起了服装厂，远销各地，常听说的有河北、陕西、武汉等。小镇在商界盛极一时。几乎家家户户都与服装产生了联系，除非工作的，年轻人不是家里办服装厂，就是去外地市场卖衣服，或者在服装厂里干活。老少孕残出不了门，也可以帮着干点活赚零花，比如缝个纽扣，剪个线头什么的，手脚快的赚的比正式工作的还多。
     90岁的老太太也干活去了。她来到我们一个表舅家，拿两件棉衣，她要做的是给棉衣塞棉絮。这时一个小姑娘也来拿活，看到她和自己竞争就骂：
    “你这么老了还这么爱钱啊，脸皮真厚！”
     80年代是和现在很不同的年代，那时候，市场经济虽然已无法阻挡地发展起来，但局势并不稳定，计划经济似乎随时要反扑。如今，“爱钱”是理所当然的事情，赚钱是最正当的目的，然而那时人们的观念中，“爱钱”是邪恶、贪婪、道德低下的意思。老太太被人这么一骂，气得浑身发抖，拄着拐杖回家了，颤巍巍的老人在路上不小心滑了一下，摔了。
    这么一摔，她就再也没起来过。随后几个月，她每天都躺在床上，由我送饭。休息了一段时间，她状态好些了。“不能气！有什么好生气呢。不气不少。”她常拿各种俗话调节自己。
    每天我去送饭时，她就从床头摸出一颗糖给我，于是我欢天喜地地走了。有一天，她不无抱歉地说：“糖没有了。”她拿出一颗大蜜枣给我，我也照样接了过来。
    其实太外婆生活来源很有限，当时我也并不太懂得。后来想到她每次给予我的小小恩惠，忽然明白，她是对于我给她送饭的感谢。其实，家人做这一点小事，老人完全可以心安理得。换成是我，摔了躺在床，家人送饭，何以想到感谢呢，自怜还来不及，受之理所当然。可是太外婆对这些小事都感恩在心，要点滴回报。
    一个老人，由盛转衰，经历着冬的落寞，心里难免不平。她的心境，真是很难得。